第3章
可是还剩一圈半,前面的几个人已经甩开他一大截,他越跑越喘,步伐也不稳了。
想停下来。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。已经不想知道结果,也不在乎成绩,只是腿不听使唤,眼前发黑。
“周疏明!加油!”清亮的声音刺破嘈杂的加油声,精准扎进他耳中。
那是纪程。周疏明一瞬间像被电击了一下,腿还是软的,但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。他没回头,咬了咬牙继续朝着遥远的终点奔去,看到纪程就站在终点朝他挥手,周疏明终于放下心来。
纪程蹲下来帮他扯下号码牌:“你刚跑完先不要坐,这里有水,小口喝一点,不要大口灌。”
周疏明很顺从地闭眼站着休息了一会儿,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:“这是周疏明?我还以为是周朗星呢。”
另一个声音紧接着:“长得一样,但刚刚是纪程喊的,他们仨关系好,肯定不会喊错。”
再睁开眼时,裁判老师已经站在他们面前:“217号,过来一下。”
周疏明跟着老师来到主席台旁,看见周朗星已经站在那里,脸色恢复了正常,正嬉皮笑脸地和老师说着什么,走近了才听清他在解释:“老师我真的是突然肚子疼,您看我这会儿还难受呢……”
两位班主任就站在他们面前,一个是周疏明的班主任,也是周朗星和纪程的数学老师,姓张,五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慢悠悠的;另一个是周朗星和纪程的班主任,教英语的,姓高,三十出头,火气比较大。
“胡闹!”高老师板着脸训斥,“要是人人都能替跑,运动会还比不比了?”
张老师也皱着眉头:“你们三个平时都是好学生呀,怎么能带头违反纪律呢?”
“我全责我全责,”周朗星立刻举手认错,“老师我实在是肚子疼,我总不能一边跑一边拉裤子里吧?我怕吓到同学。”他边说边做出一个用手捂屁股的姿势,装模作样地说,“哎哟我感觉体内有股真气正在下沉,马上就要喷涌而出了。”
纪程猛地咳嗽起来,像是被口水呛到了。周疏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,憋笑憋得肩膀发抖。两个老师对视了一眼,脸色有些挂不住,张老师推了下眼镜,说:“行了行了,下不为例。”
“以后别再拿正事开玩笑!”高老师补了一句。
三人点头如捣蒜。周朗星一脸感激:“谢谢老师谢谢老师!我们回去一定深刻反省!”
“走吧。”高老师摆手,“再看见你们仨无所事事地在这晃,我就给你们布置卷子做。”
三人忙不迭地应了声“是”,撒腿跑开。
跑出两步后周朗星小声问纪程:“哎,你刚刚是不是差点笑场?”
“你才差点笑场。”纪程说,“什么动作,太下流了。”
“我那是情景再现懂不懂?”周朗星得意地说。
周疏明没搭腔,只是跟在他们后头走,他刚跑完步,身体还轻飘飘的,风一吹,后背的汗全凉了。
“哥你刚刚真的帅。”周朗星说,“就是跑得比我慢点,唉,没办法,有人模仿我的脸,却模仿不出我的精髓。”
“闭嘴吧你。”周疏明喝了口水。
“我一定说到做到,”周朗星一拍胸脯,“今晚巨无霸铁板鱿鱼加四根烤肠,不够你再挑。”
纪程问:“你是打算请我们两个,还是只请你哥?”
“当然是你们两个。”周朗星理所当然,“要不是你给我哥加油,他还不一定撑得下来呢。”
周疏明偏头看了纪程一眼,纪程只是低头拧瓶盖,语气淡淡的:“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,自然而然就喊了。”
“你再不喊他真要停下来散步了。”周朗星说。
“我才没有。”周疏明反驳。
“有。”纪程看着他,“谁还不知道你啊,一看就跑得半条命都没了。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慢慢走回班级休息区。有人在专心致志地做题,有人偷偷摸摸地打着扑克,风不大,但吹得人舒服。
周疏明坐下,靠在看台上,头发被风拨弄得有些凌乱。纪程坐到他旁边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巧克力派递过去:“吃吗?”
“这个不是你最爱吃的吗?”
“我还有一个。”
周疏明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,低头咬了一口,太甜了,不是自己平时会买的零食类型,但他不会拂了纪程的好意。周朗星在不远处跟同班同学讲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替跑事件,绘声绘色,还模仿他冲刺时的步伐。纪程在他旁边低头写着什么,看起来像是班级值日表。
阳光洒在他们脚边的草地上,有几只蚂蚁慢慢爬过,搬运着掉落的零食残渣。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:“下一场一千五百米准备!”
那是别人的事了,他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坐在这里就好。
他心想着,低头看了一眼行进的蚂蚁军队,又咬了口派。
第3章
纪程的相机是纪敏华出差带回来的礼物,据说是日本原装,他刚一拿到就爱不释手,研究了一晚上说明书,第二天索性带去了学校,课间把双胞胎叫到一起神神秘秘地说:“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相机,今天带来试试看。”
“数码的?”周朗星立刻凑过去,“带变焦那种?几倍?”
“十二倍变焦,傻瓜款。”纪程把包打开给他看,机身不大,却沉甸甸的,“比手机拍得清楚多了。”
周疏明瞄了一眼,那相机是银灰色的,镜头边缘印着英文字母,看起来挺高级。
“放学去海边拍拍。”纪程说。
三人先坐公交到石老人,再步行穿过一排海产店,走到那片熟悉的小礁石滩。十一月的海风吹得人有点冷,但好在天还亮着。
“你到底要拍什么?”周朗星抱怨道,“都快冬天了,还拍海。”
“光线挺好的,”纪程背着相机,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,“还有云。”
“云?你拍云我在家里阳台就能给你拍五十张,还用跑海边来?”周朗星撇嘴。
“你拍的云不好看。”纪程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只要是你拍的我就不想看。”
“你这人嘴太欠了,”周朗星转头冲周疏明告状,“哥你听听。”
“你拍照水平确实一般。”周疏明淡淡地说。
“你们两个就知道合伙诋毁我。”周朗星忿忿不平。
他们边说边走,腥咸的味道慢慢浮上来,礁石滩一如既往潮湿,阳光洒下来时水面上泛着淡金色的光。纪程停下,把相机从包里取出,先拍了几张远景,又换了个角度拍石缝里的水草,还蹲下来对着沙子里的螃蟹拍了一会儿。
“你能不能别对着脚趾头取景啊,”周朗星抱着胳膊站在一边,“这么冷你还蹲着。”
“我觉得挺好看的。”纪程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这叫以小见大,你不懂。”拍了十几张之后,他转过来,镜头对准周疏明,“站那儿别动。”
周疏明愣了一下:“拍我干嘛?”
“试试人像模式。”纪程按了下快门,“笑一个。”
“我不会笑。”
“随便咧一下嘴就行。”
周疏明只好努力咧了咧嘴,露出如同做牙科检查的僵硬表情。
“你这笑容太吓人了哥,”周朗星一看乐了,“我来,我比你会笑。”说着冲到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,笑得满脸灿烂,“快拍我纪老师!”
纪程翻了个白眼:“不行,你太臭屁了,会污染我的相机。”
“哎你这人咋这么偏心啊?”
“你管我。”
纪程继续拍他的礁石、海浪、脚边的贝壳,拍到一半,他说口渴了,要去便利店买水,把相机递给周疏明:“你拿着,别摔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相机握在手里有些沉。周疏明站在原地,百无聊赖地点开相册随便翻着。前几张是正常的海景,第三行开始,画面里出现了他自己的背影、侧脸、低头时的发旋、仰头看天的剪影。
全是抓拍,不经意的角度,没有刻意的构图,但不知道为什么,那些照片比他眼中的自己看上去要……柔和很多。
他点进一张,屏幕上那个少年站在落日光晕里,背后是虚焦的海岸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眼睛半眯着,仿佛刚刚被人叫了一声,准备回头。
“拍得不错吧?”纪程回来,抱着三罐汽水,路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。
“挺好看的,”周疏明把相机还给他,“照片比本人好看。”
背后传来噗呲的开罐声,周朗星拿着汽水凑了过来:“你们俩说什么呢?给我也看看。”
他凑到纪程身边去看相机,一眼就看到周疏明的那张照片,顿时嚷嚷:“完全是扯淡!我这么帅我哥当然也是大帅哥——但还是比我差一点。”
“滚,”纪程把相机收回去,“离我远点,我怕智商低会传染。”
“我就不。”周朗星喝了一口汽水,把空着的那只手悄悄探进了水里,然后哗地一声朝两人甩过去。